姥姥

很久以前，我就想记下这些文字。

大年初一，我开车带着我妈一起去看望姥姥。姥姥今年已经96岁了，她已经在床上躺了一年多。姥姥目前应该是属于那种意识模糊和混沌的状态吧，家里的大部分人她都已经不记得了。目前她能记得的人应该只有她的儿子、她的两个姑娘，还有我。

姥姥之所以能记起我，是因为在她80大寿的时候，我送了她一幅祝寿对联。这副对联一直挂在她的对面，她躺在床上正好能看到。可能是这副对联每天都在不断地提醒她：这是谁送给她的？那个谁是谁？

其实我挺不愿意去看望即将过世的老人，这并不是我不孝顺，而是我每次看到濒死老人，都会有种死神无限逼近的压迫感，内心非常复杂。大多时候我都在想，如果姥姥能够没有痛苦地迅速离开我们，或许她和我，还有所有惦念她的人，就都会得到一种舒畅的解脱感。可是死神却不待见她。我猜不到这是为什么。我不相信什么鬼神之类的封建迷信，但是有那么几次，姥姥明明都已经深度昏迷了，而且她无意识地向我们说她的老伴在喊她、在召唤她。有一次，医院甚至拒绝收她入院，拉回家几天之后，姥姥竟然缓了过来。我们都感叹，姥姥的命可真够硬的。

我们这一代人注定会接触很多即将离去的人。每次送走一个人，内心都会有一种莫名的失落、无奈的感觉。这种感觉会存在几天、几个星期，甚至几年。我常常觉得，如果一个人不能接近死亡，就不能体会到活着的美好和乐趣；但是距离死神太近，阴霾的戾气又会让人大伤元气，悲伤和痛苦以及由此产生的负面情绪一时间是无法摆脱的。 死亡其实并不可怕，可怕的是等待死亡、去往死亡大门的缓慢而又痛苦的过程。如果死亡就像关闭系统一样，只是按下按钮的一瞬间，所有记忆就都会在内存中清除，最终机器断电——瞧，这个过程多简单、多么轻松。但是大部分时候，死亡是一个漫长痛苦的过程。我曾看到过太多被疾病痛苦折磨而死的人，那些人最后离去的瞬间，至今也不能忘怀。我亲眼看到那些人万般不舍、带着遗憾地离去。

我最近经常想到死亡这件事，想到应该如何面对死亡，如何在死亡之前把自己想要做的事情都规划好。换句话说，既然面对了死亡的恐惧，那就更应该警醒地活在当下。死亡是人们日常中不爱提及的话题，但是我们终将面对它。向死而生虽然有些悲伤，但也确实在时刻提醒我们：生命短暂，世事无常，唯有珍惜当下、珍惜身边的爱人，才会让我们短暂地忘却那些痛苦与恐惧。